第十一章
萧灿听到秦天佑在外面叫他，立马把潮乎乎的衣服披在身上，掀开门帘，“秦大哥，你来啦，我刚还想着今儿怕是来不及跟你打招呼了呢。”
秦天佑没做声，只是皱眉看着萧灿身上的衣服。萧灿见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挂上了冰碴，不自然地把胳膊往披在身上的衣服袖子里穿，一边穿一边打着哈哈，“呵呵，秦大哥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
没等萧灿说完，秦天佑伸手一把拽过他的衣服袖子用力一捏，恼怒道：“这还滴水呢！脱了！”萧灿脸一红，挠了挠脑袋，“没事儿，一会儿就干了……”
“让你脱你就脱了！”秦天佑胡乱地将衣服从萧灿身上扒了下来，呼地掀开门帘，把站在后厨的柳素心吓了一跳。“……老板娘，打扰了。”秦天佑尴尬地打了个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灶膛前蹲下，帮萧灿烤起了衣服。
柳素心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阻拦道：“别烤了，别烤了，我这就去给小灿找件他能穿的衣服去。”说完转身去了后院。
萧灿尴尬地站在前堂，一个人生活惯了，被俩人这么一关心还弄的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你还打算穿成那样在外面站多久？！”门帘里传来秦天佑闷闷地说话声，萧灿打了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一件裘衣站在铺面里，赶忙掀开门帘钻进后厨。
“秦大哥我自己来吧……”萧灿边说边蹲在了秦天佑身旁，秦天佑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声不吭，萧灿一头雾水，虽然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可至于这么生气吗？“秦大哥？你、你心情不好啊？”
秦天佑一怔，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唰的一下红了个透，“找时间跟老板娘告个假，自己去买两身衣服。”说完，把手里的衣服往萧灿身上一丢，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不用……”萧灿扯下盖在头上的衣服，却发现秦天佑已经走了，“这人，怎么老是不听人把话说完呢，真是……”
找来衣服的柳素心回到后厨正看到秦天佑气呼呼走掉那一幕，再看看萧灿愣头愣脑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孩子前阵子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她打听那两个书生的事儿，难道……
想到这，柳素心把手里的衣服递给萧灿，佯作无心问道：“小灿，你这朋友对你可真上心，你俩认识很久了吧？”
萧灿见柳素心把衣服都拿来了，便也没再推迟，边往身上比量边笑嘻嘻回话，“那倒不是，不过虽然没认识多久，但秦大哥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你别看他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其实心地特别善良，人也细心得很，呵呵。”
“哦，原来是这样。”柳素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终是没好意思将自己所想的问出口。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秦天佑却留意到萧灿身上穿的还是之前那身衣服，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去买。萧灿却支支吾吾地东拉西扯一会儿说没时间去，一会儿又说柳素心给他找了几套衣服，已经够穿了。
其实柳素心给他找的衣服，都是那种读书人穿的长衫，萧灿干活的时候根本没法穿；想买新的又舍不得，他去成衣铺问过，一套新衣服就算是粗布的，都要上百文，秦天佑给他的银子大多给老爷子抓药买东西了，身上还真没什么余钱了。
秦天佑并没多想，只当是他懒得去，当下便找柳素心给萧灿告假。柳素心本来想着要把自家相公的衣服改改给萧灿穿，可她又要带孩子又要忙铺子里的事一直抽不出时间做针线活，听秦天佑要带萧灿去买衣服，硬是塞给萧灿一个装了不少铜板的钱袋，把他撵了出去。
东街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可萧灿却没什么心思去看。
这阵子，在铺子里空闲的时候他已经把周遭逛了个七七八八，开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再说他本来也不是个爱逛街的人。
“秦大哥，还是别买了，把素心姐给我的那两身改改凑合穿着就行了……”秦天佑侧头看了萧灿一眼，有些不耐烦道：“啰嗦，外面的可以穿别人的，里面的也穿别人的？”萧灿有些尴尬，“那快点走吧，一会儿该到饭点儿了，素心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说话间，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一家成衣铺。
“掌柜的，上次你不是说有新料子么？就这些？这都什么啊！”才一进铺子，萧灿就听到了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变了又变，这不是到处求职时在酒楼前见过的那个彪悍妹子么？！
想起上次少女最后说过的话，萧灿下意识地捂住了脸，转身就想往外走。秦天佑以为他又要反悔，有些气恼，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你就不能老实些！进去！”说着便不顾萧灿的挣扎把他拖进了铺子里。
正在柜台前看料子的少女闻声只是侧头撇了一眼就转过脸去，就在萧灿庆幸她没有认出自己时，少女忽然又转过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萧灿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可等了半天却没听到河东狮吼，这让他颇感意外，提心吊胆地睁开一只眼朝少女看去。哎？这丫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大哥是干什么呢？犯花痴了？
秦天佑也注意到少女一直在盯着他看，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将萧灿拉到了柜台前，“快挑。”
萧灿一边看衣服一边偷看秦天佑，心中暗道：有这么个帅哥站旁边就这样好，各种转移他人注意力，上次是二狗子，这次又是彪悍妹子，还真是男女通吃，骚年，再闪光一些吧，千万别让母夜叉认出我来……
“天佑哥哥？”少女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她这一叫让萧灿和秦天佑都有点吃惊，少女见秦天佑真的看过来了，顿时惊喜万分，“天佑哥哥，是我啊，翠烟！沈翠烟！”
秦天佑蹙眉打量着沈翠烟摇了摇头，见他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沈翠烟急了，上前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沈逸之的妹妹，沈翠烟！”说完见秦天佑依然一副茫然的样子，赶忙又提醒，“应天书院！”
听到这，秦天佑终于点了点头，他自幼便被秦老爷子送到私塾读书，四年前确实是在应天书院求过一年的学，后来秦家出了事，秦天佑也就断了学业。书院是想起来了，可对这个叫沈翠烟的少女，还有她口中的沈逸之秦天佑却全无半点印象。
“哎呀！你怎么还想不起来啊！急死我啦！！啊啊啊啊啊！！！”沈翠烟急的直跺脚，全无一点儿闺阁女子的样子，这倒是让秦天佑好像有了一点儿印象，又仔细想了想，再次点了点头，“嗯，想起来了。”
“真的？！真的想起来了？我就知道天佑哥哥不会把我忘了的！”沈翠烟说着就攀上了秦天佑的胳膊，看的一旁的萧灿直咧嘴，这妹子不但彪悍，脸皮也够厚……
“咳……”秦天佑清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沈翠烟的怀里抽了出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人寒暄应酬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见他如此沈翠烟反倒憨笑了几声，“嘿嘿嘿，天佑哥哥怎么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对了，你在这等着，我哥就在那边的茶楼呢，我去找他，他见了你一定可高兴了！”说完便朝门外跑，跑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别走啊，千万别走！掌柜的，你可给我看住了，哥！哥……”
见沈翠烟一边喊着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成衣铺，店里三人额上同时滑下三条黑线，性格如此‘豪爽’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
要问秦天佑到底是怎么想起沈翠烟的，还要从五年前在应天书院求学的时候说起。
作为乾丰城里最有名的书院，应天书院招收学员的条件非常苛刻，学费也是贵的离谱。当初秦老爷子为了把秦天佑送进去可谓是煞费苦心，花银子、托关系，就这也只是让秦天佑得了个旁听的名额。
那时秦老爷子平日里给秦天佑灌输的都是‘商不如官，从商不如从文’的思想，听的多了，年幼的秦天佑便也认定了只有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才能报答爷爷的养育之恩。
在应天书院旁听的那一年，秦天佑经常被那些纨绔子弟戏耍、逗弄，但因为他深知自己能在这里读书爷爷费了多大的心思，所以从来都是能忍则忍，平日里也尽量不去招惹他们。而唯一一次让他跟人动手的原因，就是这个沈翠烟。
秦天佑只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他下了学便从书院往外走，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见院墙边围着几个书院里的学生不知在嬉闹什么。本来他想绕过去不予理会的，可正准备走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几人中间传了出来，心下好奇便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是让他吃惊不小，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满脸通红地被几人围在中间，可让秦天佑吃惊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个小女孩不知被那几人说了什么，忽地跳了起来，一巴掌呼到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被打的人秦天佑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也认得他是城中一个姓程的官员之子，年纪不大却早已懂得欺下媚上，自己便被他捉弄了好多次。见他这会儿被一个小女孩给打了，秦天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非常的痛快，可他也知道这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心里不禁有点担心起那个小女孩来。
果不其然，那姓程的小纨绔只是愣了一下，下一瞬便揪住了小女孩的衣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见状，秦天佑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丢下手里的书便冲了过去将小女孩护在了身后。围在一旁的其他人平日里都是和那个官员的儿子混在一块儿的，见被他们欺负惯了的软包子竟想逞英雄，当下便一拥而上，将秦天佑和小女孩团团围住。
秦天佑现在也记不起当时想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天他把以前积压下的怒火一并发了出来，跟他们打了个痛快，虽然他自己也受了伤，但那几人也好不到哪去，被打的最惨的就是那个姓程的学生，流了满脸的鼻血，后来还是书院里的先生把他强行拉开的。
本来秦天佑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会被退学了，怕秦老爷子生气，他回家也没敢说。可第二天他壮着胆子去书院的时候，那几个纨绔子弟竟像约好了似得，谁也没有找他的麻烦，反倒是后来有一个姓沈的学生主动与他攀谈，说是感激他救了他的妹妹。
之后那人还数次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都被秦天佑拒绝了。那小女孩也曾在书院门口出现过几次，跟在他屁股后面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可秦天佑生性寡淡，也不愿与这些达官贵人子弟有太多牵扯，便只是应付几句就匆匆走开。
再后来，秦家发生了火灾，秦老爷子患了癔病，秦天佑也从应天书院退了学，至此断了学业。
这一切，想起来好像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一样，可仔细一算，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初在书院读书的安逸日子随着那场火灾一去不复返，不禁令人唏嘘岁月的无情。
萧灿见秦天佑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拽了拽他的衣袖，“秦大哥，你真认识那小母夜叉？”
“嗯？嗯。”秦天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落寞，“快去挑衣服，不是急着回去么。”